2026年4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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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st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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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陳芳明《晚天未晚》


沉睡



跪在床前,我反覆摩挲母親暖和的手。已經有多少年,母子不曾如此緊密掌心貼著掌心。這是血脈相連的稀有時刻,成年後第一次這麼靠近傾聽她的心搏跳動。無聲的節奏,透過肌膚傳到肌膚。生命的最初,當臍帶還繫在母胎,我是不是也領受過這種靈魂的悸動?那是黑暗而幸福的源頭,是永遠無法溯回的世界。如今,我輕輕握住的手,是母親昏迷之後的手。她靜靜沉睡,彷彿有一個夢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窗外晚霞將盡。

抬頭望向夕照餘暉的天空,高樓上方似乎有不知姓氏的神祇正俯視床前,是不是已經聽見我們母子之間的心靈私語?已經沉睡月餘的母親,把自己關在身體裡面,緊緊鎖住所有的出口,毫不回應任何的呼喚。關在外面的我,簡直是被棄擲在無邊的曠野。言在口耳之內,情寄八荒之表。凡是能夠接受我祈求的神祇,應該都會聽到我內心的聲音。

在血管裡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多麼希望能夠接通她的血管。住在裡面的母親也許已下定決心,堅決要切斷人間的憂慮、恐懼、驚惶。或者,母親是不自願地遭到囚禁,惡作劇的神刻意要懲罰她的孩子。我可以理解那樣的懲罰,自年少到此刻,我帶給母親的傷害,神都瞭若指掌。我只是想知道,鎖在裡面的母親是不是不再受到傷害?

來自中部濱海小鎮的母親,少女時代懷抱青春的憧憬到達高雄。在戰爭烽火中與父親相遇相愛,結婚生子。戰爭結束後不到十年,她已是六個孩子的母親。在三十歲以前,所有青春女性的夢全然遠離了她。戰後台灣歷史的軌跡,幾乎就是她的命運縮影。蕭條的年代,凡屬於夢,都確定要消瘦枯萎。直到我遠行異域時,從未看到母親擁有悠閒餘裕的時光。

在她的孩子裡,我大概是最為桀驁不馴。尤其在海外涉入政治風潮後,我帶給母親的不安、焦慮,幾乎不是任何語言可以說得清楚。在封閉時期,所謂安穩生活,對每位身歷其境者都過於奢侈。我卻在動盪的歲月,為她創造更多的苦痛。當我回到台灣,母親張開寬容的雙手迎接。記憶裡,她並未給我絲毫責備的語言。她沉默的神情,釋放了我內心的自責。

真正能夠與她平靜對話,已是我從政治退回學界的時刻。常常與她坐在客廳,並肩望著窗外的陽光。母親對我遠洋航行的經驗尤為好奇,似乎有意重建失落的記憶。總是在我述說之後,她會不經意透露自己是如何遭到監聽、調查、跟蹤。當她那樣說時,好像是在轉述別人的故事。然而,我知道,帶給她傷害最深最巨的,正是我在遠方浮沉的時期。

我期待與她的對話,可以無盡止地延續下去。那不僅僅是重建記憶,也是療癒加諸在兩人心靈上的傷害。我的期待終於落空,心靈治療也隨之切斷。殘忍的失憶症,開始襲擊她脆弱的身體,失憶症攜著母親遠行,走得那樣絕決,也順手掠走她的語言能力。今年開春,寒流終於決定擊敗她。那樣毫不設防的重擊,使她進入昏迷狀態。

懷抱著殘缺的夢,母親沉睡在她的身體裡面。我不知道她在裡面是不是還受到傷害,也不知道這是否她有生以來最安穩的睡眠。不再言語的母親,睡得很沉很沉,與夕照一起沉下去,直到我被遺棄在茫茫黑夜。

二○○八年三月十三日



作者簡介:

陳芳明
 
台灣高雄人,一九四七年生。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畢業。從事歷史研究,並致力於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曾任教於靜宜大學、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文系,現為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

近年編有《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選文篇》(上)(下)。著有政論《和平演變在台灣》等七冊,散文集《風中蘆葦》、《夢的終點》、《時間長巷》、《掌中地圖》、《昨夜雪深幾許》及《晚天未晚》,詩評集《詩和現實》等二冊,文學評論集《鞭傷之島》、《典範的追求》、《危樓夜讀》、《深山夜讀》及《孤夜獨書》,學術研究《探索台灣史觀》、《左翼台灣:殖民地文學運動史論》、《殖民地台灣:左翼政治運動史論》、《後殖民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及《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灣史觀》,傳記《謝雪紅評傳》等。目前正在撰寫《台灣新文學史》。




本文於 2009/03/18 18:32 修改第 2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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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芳明悼豬哥亮 「父女合解大概是他人生最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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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人豬哥亮今天病逝,與他是國小同學的作家陳芳明臉書表示,豬哥亮是台灣民間社會的共同記憶,撫慰多少不為人知的心靈,最後與女兒謝金燕和解,大概是他人生的最好記憶。

本名謝新達(復出後改名為謝友偵)的藝人豬哥亮因大腸癌末期入院多時,他的主治醫師今天證實,豬哥亮因癌末、肝衰竭,於清晨5時左右去世。

(資料照片)
(資料照片)

陳芳明在臉書發文表示,今早學生夏日落傳來豬哥亮病逝消息,雖說心理已有準備,還是受到巨大衝擊,豬哥亮是台灣民間社會的共同記憶,撫慰多少不為人知的心靈,因為他在,讓悲苦人生充滿希望,現在他走了,也帶走許多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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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與豬哥亮的久別重逢,陳芳明表示,其實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相會,豬哥亮的跌宕起伏,也與他不一樣,兩人在2013年最後一次見面時,豬哥亮對他說「我跟你一樣,也曾經出國深造」,在場記者都笑了,這是他典型的幽默,也把兩人的距離拉近不少。

陳芳明表示,現在阿達仔離開人間,更可以感受自己的時代就要過去,豬哥亮最後與自己的女兒謝金燕和解,大概是他人生的最好記憶,帶著這樣的和解離開人間,應該沒有遺憾吧,人生總是千瘡百孔,能彌補一點點,痛苦就減少一點點。

陳芳銘也在臉書PO出與豬哥亮的合照以及小學畢業照,無限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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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芳明、隱地談文學與記憶 一篇詩評改變文青人生

2022/6/3 22:52(6/5 08:16 更新)

(中央社記者邱祖胤台北3日電)一篇文章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台灣文學史學者陳芳明今天表示,40多年前要不是在「書評書目」雜誌寫了詩評,他根本不會到美國念書,人生整個改變了。

台北國際書展今天舉行「台北記憶與文學記事」座談會,由陳芳明與作家隱地暢談那個既壓抑又充滿各種可能的文學出版年代,座談會由台北教育大學語創系副教授楊宗翰主持。

隱地與陳芳明結緣於1972年創刊的「書評書目」雜誌,隱地是創刊主編,陳芳明是第一代編輯,陳芳明同時在這份雜誌上發表第一篇文章、針對詩人楊牧「燈船」詩集的詩評。

陳芳明表示,楊牧在美國讀到文章之後,馬上寫信給他,相約回台灣時碰面,「我還記得我們約在仁愛醫院(台北)對面的咖啡館,他問我畢業後有何打算?我說我要去日本念書,已申請了東京大學及京都大學。他聽了馬上出現一種痛失英才的表情,後來說服我到美國讀書,並為我寫推薦信,從此改變了我的人生。」

陳芳明回憶,他到美國華盛頓大學讀書,在大學的東亞圖書館打工,因此讀了許多「匪書」,包括魯迅;同時因為看到夏志清寫下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就立志總有一天要寫一本「台灣文學史」,後來果然辦到了。

隱地則提起爾雅出版社2007年為陳芳明出版的日記體散文「夢境書」,以及一系列日記文學書。他說,陳芳明的日記寫得十分坦白,把自己在做的事一件一件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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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地也提到,最近看朱西甯的「1949來台日記」,他回憶「在軍中編新文藝時,接朱西甯的棒子,他下台,我上台,朱西甯比我大10歲,對他心存尊敬、保持距離,但最近看他的日記,我突然之間感覺跟他非常靠近。」

隱地表示,真正好的日記是非常開放的,讓人家看到真實的你,透過讀日記,可以了解一個作家真正的心靈。日記的影響很大,只要你寫日記,就會開始自我反省,隱地鼓勵大家從今天開始回去寫日記,「寫一年也好、寫一個月也好,你的人生就要開始不同了!」(編輯:郭諭儒)1110603

 【頂真人物】走在文學路上的革命者 陳芳明教授

民報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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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般人來說,歷史可能一閃而過,但對陳芳明來說,和歷史擦出的火花,每一寸每一尺他都有深刻的感受,那種強烈的熱度必須透過書寫,才有辦法度過……。

陳芳明的身分很多,他是文學家、也是歷史學者,他是作家、也是評論家,他曾經從政、當過民進黨文宣部主任;陳芳明年輕時在美國留學期間參加海外黨外運動,成為海外黑名單,有15年時間都無法回到最愛的故鄉台灣。

「深夜的嘉南平原」是陳芳明思念故鄉的代表作,也被收進高中課本,陳芳明把台灣當成愛人,他形容這篇散文說「我很愛她,很思念她,很多人以為我在寫一封情書,是的!這就是我寫給台灣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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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芳明對歷史感興趣,原本研究宋朝,去美國留學也是為了取得歷史博士學位,無意中,他在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圖書館看了當時台灣所謂的「禁書」,思想起了大革命,陳芳明回憶表示「海外的那段歲月,讓人生徹底翻轉」。從12世紀跳到20世紀,他轉而關心台灣歷史,也從國民黨右派政黨變成支持左派政黨,過去用男性的觀點看歷史,現在改用女性觀點。

陳芳明接受公視《頂真人物》訪問表示,影響自己的是作家柯喬治寫的「被出賣的台灣」,陳芳明表示那本書看得他淚流滿面,讓他心想「我是1947年出生在高雄、又是學歷史的人,竟然對228事件一無所知」。突然湧上一種「歷史白讀了」的感慨,心情也由悲傷轉為憤怒,他立志人生要從頭來過,於是開啟研究台灣歷史的篇章、投入海外運動。

陳芳明形容「感覺人生經歷了一場生命的強烈颱風,整個被掃過、整個翻過去」,不只如此,他也在美國經歷了人生最痛苦的時刻。

那是1980年2月28日林家血案。陳芳明說他永遠記得,他從歷史系的辦公室走出來,有一個同學匆匆忙忙跑過來跟他說:林家發生血案;陳芳明回憶聽到這個消息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兩隻腳就軟了,蹲在牆角,看著窗外的雪一直飛進來、風一直吹進來,那大概是我人生最痛苦的時候」。心中不解,人世間怎麼會有這麼殘忍的事情發生?

陳芳明表示,柯喬治寫的「被出賣的台灣」,看得他淚流滿面,「我是1947年出生在高雄、竟然對228事件一無所知」,突然湧上「歷史白讀了」的感慨,於是開啟研究台灣歷史的篇章、投入海外運動。圖/公視《頂真人物》提供

人生最痛苦的時候,陳芳明透過文字、透過書寫得到救贖,並接受許信良的邀約,參與海外美麗島周報,短短3年時間,陳芳明寫了上百萬字,也透過文字來關愛台灣,和故鄉產生連結。

1992年應當時民進黨主席許信良邀請,陳芳明回到久違的台灣,擔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因為自己是黑名單,這是政治問題,只能用政治解決」陳芳明說,擔任幹部,黑名單的問題就交由民進黨去解決。

在美國經歷的一切也讓陳芳明覺醒:原來歷史都是統治者寫出來的,那為什麼台灣人沒有自己的台灣史?受到民主前輩史明的影響,回台後,陳芳明花了近12年,完成近50萬字的「台灣新文學史」巨作。

如今,陳芳明已離開政治許久,回到文學的世界,陳芳明表示,世界之大,能收留他的只有文學,文學帶他「看見這輩子看不到的世界,看見真實的台灣」。

在陳芳明心中,沒有一個地方像台灣這般精彩,人也精彩、文學也精彩、每天發生的政治大小事件也很精彩,光這樣就值得繼續寫下去,繼續為台灣書寫。

公視台語人物深度專訪節目《頂真人物》

本集人物:走在文學路上的革命者 作家陳芳明

播出時間:2019年1月13日(週日)下午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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